1 第一章 被迫营业

夜色渐浓,万籁俱寂。

  一轮清月下,一道身影静静坐在一棵高大梨树上。树木枝叶繁密掩了他身形。一双长腿腿轻松搭在树干,长睫微垂,黑眸正盯着不远处两个人影出神。听着他们对话,冷清无波的面上忽然一抹嗤笑。

  “累死我了,还不行吗?”

  “这才哪跟哪啊?”

  “大哥,瞧瞧天都多晚了?往常这时候我早睡了,为了个沈彧还得在这做苦力!”

  “三弟不必抱怨,你只管想想,明日沈彧掉进这陷进会是什么样子?呵,人人都夸他气度不凡,我倒要看看,他摔个狗吃屎还怎么有气度。”

  “哈哈!倒也是。可他万一绕路走了呢,咱们岂不是白忙乎一场?”

  “不会,我观察好几日了,他为了省时间,回回都走这条路。”

  “好好好,那咱们就快挖吧。”

  二人不再啰嗦,脑补了无数场面,越发卖力挖了起来。

  约莫一炷香时间,路中一个一尺来深的大坑挖好,二人又往坑上铺了树枝细土。做的看不出来才算满意。

  两相对视,皆是灰头土脸。两个尊贵少爷,干起这偷鸡摸狗的事倒一点不手生。

  瞧着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。沈彧利落翻身而下,动作及轻,只扰的树枝晃了一晃便没了动静。

  夜里下了雨。清晨时分,破旧的小屋檐上,还在滴滴答答的落下串串水珠。

  沈念睡得迷迷糊糊愣是被强拽了起来,此时坐在妆台前,看着镜中自己放空。

  镜中少女脸蛋白嫩,嘴唇红润微微嘟起。长睫微垂,皱着眉头。一双眸子乌黑发亮,却异常无神。实在是起的太早。

  距离沈府阖家大聚会,还有半个时辰。

  一声叹息,哀道:“又是被迫营业的一天。”

  百吉整理完床铺过来给她梳头。手脚麻利,不消片刻就绾好一对双垂髻。

  放空的小姑娘终于清醒了一些。待看清头上发髻,又是叹了一口气,颇为无奈道:“就不能给我换个发型?天天梳这一个,一点新意没有······”

  百吉摇了摇头:“姑娘年岁尚小,在大些才能梳大人的发髻花样。”

  “长大后发现大人其实没什么头发....多亏呀?”

  “姑娘又说咱们听不懂的话了。好好地,怎么就没了头发了。”

  说到这个,昏昏欲睡的小姑娘瞬间笑了起来,“你没瞧见大伯父的发际线吗?那后移了都不知多少了,哎,也是无法···官场压力忒大,啧啧......”

  常乐洒了水回来正好听见她们话题。一边放下铜盆,一边接口道:“可不就是?大老爷头发是真少的可怜,还偏偏为了显得头发多,束的都是顶大的发冠。嗨,那么大个脑门,谁还瞧不出吗?尤其每每走起路来,那发冠都是左摇右晃,也太滑稽了些。”

  她一说罢,沈念就噗嗤一声笑起来。她次次见了这位伯父也是憋笑憋得辛苦。

  百吉见她两个又没大没小,立时佯装了生气瞪向常乐。“主子也是你能浑说议论的!”

  脸一板,又从镜中对上沈念眼神:“小姐还是快些梳妆吧,迟了又要被大房二房的说道。”

  一听这话,原本还笑的像朵花似的小脸,瞬间皱了起来。只要是这种全家齐聚的场合,她就像个小鸡仔一样,要么乖乖缩在角落,要么就是被呼来唤去,谁叫自己没靠山呢。

  用力揉了揉脸上两团腮肉。强打起精神来换衣服。

  嫩粉色的长裙已经浆洗的偏白。衣柜里多数都是这样半旧的衣服。在这也算富丽的沈府里,可见她日子清苦。

  “小姐路上紧着些,外院里梨花都开了,可别贪着看花误了时辰。半月一次与各房长辈们用饭。迟了总不好的。”

  说罢又转身嘱咐常乐,“常乐不许贪玩连带着小姐闯祸。我留在屋里给小姐紧着把小衣做出来。小姐用饭时你也小心注意着。”

  常乐听了这话忍不住嘟囔道:“向来都是咱们姑娘带着我闯祸.....”

  瞥见沈念眯眼看她,立马捂了嘴。

  百吉常乐是沈念父母留给她的一双小丫鬟。百吉比沈念大两岁,性子沉稳做事细致妥帖。常乐与沈念年岁相当。活泼好动,却也乖觉。

  原本还给沈念留了个年长的嬷嬷。但嬷嬷发觉,跟着她连荤腥都捞不着,更别说银子了。沈念五岁时,老嬷嬷便带着几个丫鬟投奔北苑了。

  而她,原本也不属于这里。

  她原名叫做沈年。真正的沈念已经在半年前去世了。

  沈府里,人人都道七姑娘发了通狠烧差点一命呜呼。却没有人记得为她寻医问药。

  她初一睁眼看见的,就是常乐和百吉守着奄奄一息的她抽泣。两个丫鬟眼睛肿的核桃大,见她醒了又是一番喜极而泣。却不知她家小姐躯壳里,早换了个人。

  来到这里后也曾想过,自己这应该也算转世投胎吧。只不过…投过来已经十岁多了。只不过,这胎似乎投的也不太理想。

  沈念祖父去得早,留下妻子穆氏与四个儿子。

  大儿子沈博明是家中长子,皇帝念沈家没了主心骨,便允了沈博明子承父职,戴上了正六品的官衔。

  老二沈博远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子,腹内没有二两墨水,于是便管理起家族的铺面庄子来。跟钱沾关系的事,他倒做的风生水起。

  老三沈博通,便是沈念的父亲,读书最出色,自幼最得父亲喜爱。若不是沈念祖父去的急,官位该是最想叫他来接替的。沈博通却不甚在意,在他看来,只要能让沈家好,谁来当家做主都一样。

  但老大哥沈博明不这么认为。眼看着沈博通科考一帆风顺,大有超越父亲的势头就已经坐不住了。成绩一出,果不其然,二十六岁进士及第。

  这位弟弟的优异,众人是有目共睹。日子长了,他沈博明这当家人,怕是要把位子让出来了。兄弟二人同是在朝为官,又因分站两派。关系愈发紧张。

  此后,沈博通与两位议郎,掺奏正议大夫王原明贪赃敛财。本是板上钉钉的事,却在第二日朝堂之上,因拿不出证据惨败。证据呢?只有沈博明知道烧成了几两灰。

  沈博通被贬至甘州R县令,官降从七品。

  甘州地处偏僻,水资源匮乏,土地干旱,可以耕种的作物很少,实属贫困地区。他与妻子赵眀韵膝下只有沈念一女。自然不愿意带着沈念去甘州受苦。

  临行前,沈博通只得跪在自家大哥面前一番肺腑。

  “如今弟贬至偏僻地界,离京城十万八千里,有生之年,怕是都不会回来了。念念不过一个女娃娃,如今年幼。路途遥远怕孩子受不住颠簸。我不忍带着她。烦劳大哥念在我兄弟亲情,教辅念念长大成人。”

  话外之意是我已经对你没啥威胁了,路程得走个两三月,我女儿太小,怕死在半路。一个女娃娃对你也没啥威胁。你作为沈府老大,就别为难兄弟的闺女了。

  沈博远自然是连连答应。叫他放心走吧。不过就是个女娃娃,将来赔上一分微薄嫁妆便是。

  于是沈博通带着妻子赵氏踏上了甘州之路,走时沈念才四岁。爹爹与大伯的恩怨她自然也不会知晓。

  沈府给了小沈念一处小偏院,吃喝衣裳月例银子都有。对她从不操心也不上心。不管是沈府的主人们,还是奴仆们,在他们眼里,沈念就是一个没了爹妈的小姐,也没有兄弟扶持,自然都不会多么尊敬她这个小主子。大房的庶女都比她过的体面。

  再说沈府的第四子,沈博砚。算是四个儿子里最倒霉的一个。

  一出生便先天不足,胎里带了病。大夫断言活不过十七八。沈老太太细心呵护养到了二十岁。

  沈博砚感念老天多给了几年活头,便开始礼佛上香。一日上香路上捡了一个孩童。小小的孩子也才两三月大小。长得实在是俊俏可爱。想到自己病弱不能娶妻生子,便将孩子抱回去当自己儿子养了。取名沈彧。

  孩子将将养到三岁,一直靠药吊命的沈四爷就撑不下去了。沈老太太痛不能自已。便启程回了通州老宅。吃斋念佛不问俗事。

  沈彧如今十五六岁的年纪。日子却还没有沈念好过,甚至算是磋磨。

  前身的沈念因无父母兄弟庇佑,最怕惹了大房二房不快。大房不喜沈彧,她便避沈彧如蛇蝎。

  新来的沈念秉着不得罪大房二房的自保原则,再加上沈彧像个冰人一般,两人说话次数也是屈指可数。

Next chapter